從地下室走到生命受苦的現場
現代社會物質豐裕、醫療科技日新月異,但在看似正常的日常運作表象之下,隱藏著無數面對疾病、失落、創傷與孤單而受苦的靈魂。當代醫學與心理學提供了精準的診斷與功能修復,但當一個人的生命意義產生動搖,當病人問出「為什麼是我?」、「我還有價值嗎?」時,純粹的科學與理智往往顯得蒼白無力。
繼首場論壇從學術與理論層面探討了心理諮商與靈性療癒的邊界後,由台灣公民參與協會與台灣宗教學會共同主辦的「靈性療癒和心理諮商的對話」座談會,於2026年7月4日迎來了最具震撼力的第二場:「實踐的交會——靈性陪伴與心理支持的現場經驗」。
本場次集結了台灣安寧療護的先驅醫師、深耕臨床護理與靈性關懷的學者、洞悉民俗文化的人類學家,以及熟稔宗教公共政策的資深文官,透過無數個充滿淚水與力量的真實個案,向大眾揭示:在生命的至暗時刻,靈性與心理如何攜手,織就一張接住墜落靈魂的安全網。由於議題吸引人,現場座無虛席。
跨界對話的起點 從醫療宣教到公共政策的覺醒
座談會開場,兩位主辦單位代表的致詞,為這場聚焦「實踐」的論壇定下了深沉且具前瞻性的基調。
仰望信仰的自癒力
台灣宗教學會理事長蔡維民分享了座談會前一週,他帶領台灣神學院與馬偕醫院團隊前往正處於內戰苦難中的緬甸曼德勒(Mandalay)進行醫療宣教的震撼經歷。他觀察到,許多從戰亂地區逃難而來的難民,在等待醫療救治的過程中,當宣教團隊帶領他們唱起詩歌、講述宗教故事時,奇妙的變化發生了。
「雖然他們的經濟狀況極差、身體帶著病痛,但當他們聽懂宗教故事時,緊皺的眉頭鬆開了,對自身身體不適的自我解釋也改變了。」蔡維民指出,隨隊醫師驚訝地發現,這些病患的「自我療癒機能」彷彿在瞬間提升。這深刻的現場觀察點出了一個核心命題:靈性對於一個人生理與心理的正面影響,究竟能發揮多大的力量?在分工上,靈性與心理諮商又該如何互動?
將靈性議題納入公共政策視野
台灣公民參與協會秘書長何宗勳從社會運動與國家發展的宏觀視角切入。他表示,台灣公共議題發展,從解嚴前後政治議題當九零年代社會議題,邁入二十一世紀進入靈性議題。近年隨著AI時代與數位革命的到來,物質的豐裕並未解決現代人的焦慮,靈性議題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在台灣「百花齊放、百家爭鳴」。
何宗勳強調,一個成熟的公民社會,必須開始將靈性、科學與心理學的交界問題納入公共政策的討論中。「未來的趨勢,是必須思考如何透過立法、修法或政策改變,來引導台灣的靈性發展。」他期盼透過這系列論壇,讓靈性議題在台灣的公共事務上開拓出新的領域,不被污名化,並找到與現代體制共存的道路。
護理現場被深深接住的陪伴哲學
本場次的主持人暨引言人,是國立臺灣大學護理學系所教授、在安寧緩和醫療領域深耕數十年的胡文郁教授。她以極具溫度的語言和震撼人心的臨床照片,重新定義了「陪伴」的意義。
無效的安慰vs.真正的陪伴
胡教授直言,在面對受苦的人時,我們常出於善意給予「無效的常規反應」:急著給予答案與建議、試圖將人從痛苦中「拉出來」、或者要求對方「堅強與放下」。「我們常跟病人說『你要看開一點、男子漢大丈夫有淚不輕彈』,但這真的是他們需要的嗎?」胡教授犀利地指出。
真正的陪伴,是讓受苦者感到「被深深接住」。胡教授強調,眼淚不是麻煩,脆弱不該被否定,受苦者「不用急著好起來」。他們真正需要的是被深刻地理解與陪伴,允許在安全的關係中整理自己,並重新與自己的生命產生連結。
她分享了一個令人動容的學生實習案例。一位護理系大三學生負責照顧一位年僅17歲、因病失去半邊臉龐的病患。病患因自卑與痛苦,常對辛勞照顧他的母親發脾氣,母親只能躲到醫院花園痛哭。這位過去從未流淚的男大生,看著病患的苦難與母親的眼淚,也跟著在花園裡大哭。胡教授問學生學習到了什麼?學生回答:「老師,當一個人身心受創時,他最需要的是被溫柔地接納,才有力量面對挑戰。」 這正是護理現場最珍貴的「在場陪伴」。
心理支持與靈性陪伴的雙軌協作
胡教授進一步釐清了「心理支持」與「靈性陪伴」在實務上的分工與同行。她說心理支持解決「用」的問題,關注情緒、認知與壓力的調適。核心提問是「我現在怎麼了?」、「我可以怎麼照顧自己?」。目標是穩定情緒、減少焦慮、恢復功能。
靈性陪伴解決「體」的問題,關注生命意義、價值信念與存在焦慮。核心提問是「這段經驗意味著什麼?」、「我如何重新找到方向?」。目標是面對意義失落、重建連結、尋找光芒與盼望。
「人在受苦時,心理會痛,身體會痛,關係會痛,靈魂也會痛。兩者不是競爭,而是互補。」胡教授總結道。在臨床上,護理師透過身體的清潔、淋巴水腫按摩、腫瘤傷口換藥等「看得到的護理技術」,同時進行著「看不見的情感撫慰與靈性對話」,這正是身心靈合一的全人照護展現。
胡教授更提出建構社會分工的「靈性建築學」三大支柱:承認多元信仰展現靈性敏感度、專業謙遜與跨域合作、提升公眾的靈性健康識能。她分享曾在病房遇到家屬拿著衣服要幫臨終病患「引靈」(招魂),雖然這違反常規,但她選擇以靈性敏感度去包容,用善意的謊言支開其他病患,讓家屬順利完成儀式,圓滿了生者的心願,這就是專業醫療與民間信仰的慈悲交會。
人類學的冷眼與熱心 宗教授予的「受苦理由」
如果醫療現場處理的是即將逝去的生命,那麼人類學家看到的,則是生者如何在漫長的歲月中,藉由文化與儀式來舔舐傷口。中央研究院民族學研究所研究員張珣教授,帶來了有別於西方心理學的震撼觀點。
「說」的心理學 vs.「做」的宗教學
張珣教授首先點出東西方在面對創傷時的根本差異。西方的心理治療建立在「語言」的基礎上,鼓勵病患把話說出來、進行辯證。然而,華人文化受儒家「巧言令色鮮矣仁」影響,強調的是「聽其言,觀其行」。
「在台灣中南部的廟宇或進香現場,你會看到很多信徒根本不講話。他們心裡默默承受著痛苦,只是來求神拜佛。」張珣教授指出,華人的民俗醫療與宗教,是一種「行動的宗教」(Doing religion),透過收驚、祭解、補運等儀式動作來完成心理的撫慰,而非依賴語言的剖析。
共享宇宙觀與象徵的力量
為何在醫療高度現代化的台北市,仍然有超過7000家神壇林立?張珣教授引用精神科醫師 Arthur Kleinman 的研究指出,醫療要產生療效的關鍵,在於醫者與病患必須「共享同一個宇宙觀」。許多基層民眾聽不懂西方精神醫學的「超我、本我」,但他們完全理解道教的「流年不利、星辰黯淡、冤親債主」。
她進一步引用人類學大師李維史陀(Lévi-Strauss)的觀點,直指「巫師與精神分析師運用的其實是同一個原理」。兩者都是利用人類心智中無法意識到的「象徵功能」(Symbolic function)來治病。差別只在於,精神分析師用的是病患個人的生命史神話(如童年創傷),而巫師用的是族人共享的文化神話(如神煞信仰)。
給予受苦一個超然的理由
張珣教授提出一個極具深度的洞見:「人在受苦時,需要一個受苦的理由來支撐他走下去。宗教提供的病因論,超越了個人與家庭的時空,能優先去除病患的內疚與自責。」
她分享了一個長達六年的田野追蹤案例:一位中度中風、半身不遂的父親,遭遇妻子離家、子女不諒解的慘境,原本一心求死。儘管家人給予了情緒支持(心理層面),但他最終之所以願意咬牙活下去,是因為一位宗教師告訴他:「你塵緣未了,你還有責任。」
「『塵緣未了』這四個字,給了他一個超越肉體痛苦的靈性理由。」張珣教授強調,心理諮商能解除情緒壓力,但面對不可逆的殘酷人生,我們需要靈性來解答「我為什麼要活下去」的終極意義。
安寧療護的生與死 從四道人生到來生期待
國立臺灣大學醫學院家庭醫學科名譽教授陳慶餘,是將台灣安寧療護推向世界前列的關鍵推手。他從醫療體制演進的角度,詳述了醫學如何從「治病」轉向「療心」,最終觸及「靈性」。
打破死亡迷思與生存法則的挫敗
陳教授指出,過去的醫療只專注於治癒疾病,當醫療宣告無效時,病人往往面臨被遺棄的痛苦。安寧療護的介入,首先透過麻醉藥物進行「症狀控制」,解決了肉體的極度劇痛後,病患才有餘力處理心理、社會與靈性的問題。
陳教授深入剖析了末期病患的「靈性痛」。他認為,人類從兒童時期就開始建立「死亡迷思」——認為死亡是最大的失去、是絕望的黑洞。當重病摧毀了一個人的生存法則(失去自主能力、成為家人負擔),病患會產生強烈的「死亡恐懼」,質問「為什麼是我?」。這種恐懼,無法單靠藥物或心理學的言語安撫來解決,必須仰賴病患內在靈性力量的覺醒。
五全照護與善終的文化光譜
台灣的安寧療護推動了「五全照護」(全人、全家、全程、全隊、全社區)。在面對臨終課題時,陳教授提出了邁向善終的層次:
首先是心理的善終(生死兩相安):透過意義治療、尊嚴療法,完成「四道人生」——道謝、道歉、道愛、道別,解決生命中的不捨與遺憾。
其次是文化意義的善終(回家的路):針對華人文化,提供對應的撫慰。儒家強調傳承與天命(回到祖先的家);道家強調回歸自然(回到天上的家);佛家強調前往西方淨土。
第三是信仰本質的善終(來生期待): 這是最有力量的靈性解藥。當病患相信死亡不是終點,而是「乘願再來」(佛家)或「與造物者遊」(道家),他們便能坦然面對死亡,找到最後的目標。
陳教授也特別提到了台灣獨創的「臨床宗教師」(如臨床法師)制度。有別於西方體系內建的院牧人員,台灣的醫療體系將受過專業臨終關懷訓練的法師引入病房,讓他們穿上法師袍,運用佛法法門為病患開示,這對安定台灣病患的心靈發揮了無可取代的作用。
公共政策與悲傷撫慰的實務橋樑
前內政部宗教及禮制司司長林清淇,則從政府文官的角度,補充了靈性陪伴在社會結構中的功能。林司長指出,政府鼓勵宗教發展,不僅是因為信仰自由,更是看重宗教在公益慈善與「社會教化」上的巨大能量。每當台灣發生重大天然災害或意外事件時,政府第一時間就會協調佛、道、基督等宗教團體進入災區。
「面對突如其來的死亡與破碎的家庭,官員或心理師很難立刻對家屬說『我感同身受』,因為那種痛是無法言喻的。」林司長坦言。此時,宗教儀式的介入(如法會、祝禱、彌撒、灑淨)能迅速發揮「安定人心」的集體力量,讓家屬在混亂中找到可以依循的軌道。
他也特別提到,殯葬業在近年來的專業化轉型中,加入了「禮儀師」的證照制度,並將「悲傷輔導」與「宗教轉介」列為重要工作。一場完善的告別式,往往能讓家屬緊繃、悲痛的心情得到釋放與轉化,這是靈性療癒從醫療機構延伸至社會實務的具體展現。
安樂死、靈性指標與教育的未來
在座談會最後的問答環節,現場觀眾與專家們進行了激烈的思想交鋒,觸及了當代靈性照護最前沿的挑戰。
挑戰一:安樂死與靈性評估的關聯
針對近年來社會熱議的「安樂死」與「醫師協助自殺」議題,陳慶餘教授提出了深刻的醫學倫理反思。他直言:「沒有好的安寧療護,就會有人喊著要安樂死。」 當醫療團隊能將病患的身體痛苦降到最低,並提供完善的心靈與靈性陪伴時,絕大多數病患是能夠達到「生死兩相安」的,而不會選擇提早結束生命。
胡文郁教授則從《病人自主權利法》的角度補充,強調提早進行「預立醫療照護諮商」(ACP),拒絕無效的延命醫療(如插管、電擊),讓病患自然尊嚴地離開,這才是真正的自主,而非透過外力加工死亡。她也拋出一個深沉的問題:「如果真的要安樂死,誰來執行?這會讓救人的醫師變成殺人的工具。」
挑戰二:靈性的指標化與避免怪力亂神
有觀眾提問:心理學有客觀指標可以評估,但靈性過於抽象,如何避免淪為怪力亂神?
胡文郁教授回應,台大等醫護院校已將「正念」(Mindfulness)與「自我慈悲」納入全人療護種子教師的培訓中。這種不帶特定宗教色彩的靈性訓練,能具體幫助助人者先學會自我照顧,再轉化為關懷他人的力量。此外,靈性陪伴不一定要靠語言,透過藝術治療(如畫觀音像)、音樂治療,往往能發揮超越語言的安定力量。
張珣教授則大膽倡議,台灣應該開始為「宗教師」建立認證與指標體系。「雖然有些高僧大德的法力是無法用指標衡量的,但建立一套認證標準(如修習宗教學理課程),至少可以篩選掉大部分的神棍,保護受苦的民眾。」
結論:在科學的盡頭,重拾靈性的溫柔
座談會的最後,張珣教授語重心長地呼籲:台灣的國民教育缺乏「宗教/靈性教育」,導致我們過度迷信西方的科學萬能主義,認為看不見的東西就不存在。「面對生命的脆弱,每個人都應該替自己準備一個可以安身立命的信仰。它不一定要叫佛教或基督教,它可以是相信因果、緣分或大自然。」
這場長達兩小時的實踐交會,為「心理」與「靈性」的對話劃下了完美的註腳。心理諮商提供了精準的工具,幫助我們梳理情緒、適應現實;而靈性陪伴則提供了廣闊的天空,讓我們在面對不可逆的苦難與死亡時,能找到超越的意義與回家的路。
正如胡文郁教授簡報中所言:「復原力不是硬撐,而是在關係裡被喚醒的。真正的陪伴,不是把人帶離他的生命,而是陪他在自己的生命裡,重新找到安住、連結與希望。」 在當代高科技醫療的冰冷儀器旁,這份揉合了專業、同理與靈性智慧的溫柔陪伴,正是台灣社會最值得驕傲的暖流。









